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写什么

头像感谢茶卷太太!

嘻嘻嘻嘻终于出来liao!周边质感感觉不错啊!

茶茶兽:

【シンダイの日】同级生组新刊《Whispering》终宣‖


※ 预售时间:11.10 ~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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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货时间:12月中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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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名:《Whispering》

CP同级生组(辰砂&钻石)

主催:Aygeo  @辣鸡Aygeo是不吸同级生会死星人 

封设/排版:小老弟怎么回四  @4IIIITong 

校对:叁寺/临稣/阿逢

代理:漫煞寻魂工作室  @漫煞寻魂工作室 

文阵: 

游繁斯   @游繁斯 / 普朗克的眼镜   @普朗克的眼镜 / 生鱼片   @生鱼片 / 琅   @某琅老贼 / 阿火   @劫火贼人 

图阵:

内封:Mice   @’Mice° 

内插:叶然   @辞图 / 猫面    @同级生糖果屋 / Mice   @’Mice°  / 米兽/ 艾草

Guest:艾草 ( Twitter:@aicao

漫画:猫面    @同级生糖果屋 

金属书签*2:陌九长   @陌上九年长 

明信片*1:米兽

A4海报*1:Mice   @’Mice° 

 



(p4有出现书签gif效果预览图注意)


具体贩售信息见图,若有任何疑问欢迎在下方留言!

 

※ 特此注意,11月10日起全套价格为49RMB,优惠至11月11日结束。此后全套恢复为65RMB!


最后感谢大家的购买和帮扩!

 


月亮

# 是的一万年过去了我诈尸了

# CP:钻石组;时间线:很久很久以前的原作时间线

# tip:虽然王子戏份超多但是确实是钻石组




艾库美亚接待了些新客人。他与那少年谈话,隔着长长的餐桌对视,他看见他斑驳的玛瑙双腿、金银合金的手臂、靛蓝色的发丝与眼珠,最后才在衣服被箭簇划破的间隙里透过白粉看到一些隐约的薄荷绿。一个奇美拉式的怪胎,奇迹。通常这种混合体早已紊乱,因为微生物群间总会有争执,理智只如浮冰般漂浮在破碎的世界表层,以掩盖浑浊的暗流、碰撞、岩浆。他将勺子里的食物递出去,一直伸到少年尚剔透的唇边。

 

少年不甘咬下时他就知道有人会来,只是未预计过多少,既是从容也是懒惰,反正月球上不缺空间,被放逐的灵魂对时间早已失去知觉。它们不一样,它们的永生存在某种缺陷,是自身的缺陷也是制造者的缺陷,但偏偏它们又学会了执念与疑问,便不得不来。

 

他吩咐仆人们准备好房间,让人将棺木搬到手术室。等待时他端详那一张张脸——甚至用不到端详这个词,它们的灵魂过于纯粹,一眼就能看穿。他扫过那些脸,辨认戒备、紧张、期待、恐惧,通过情绪还原希望,然后不由自主浮现出天真的怜悯,毕竟这里与地球上并无不同,令人迷惑的是存在本身,不可复原的是过去自己。与地点无关。

 

但有一个人不同。

 

艾库美亚的视线在它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以确认自己未曾看错,再在对方发现前匆匆转向另一张脸,他在脑海中回忆它的名字:戴亚。

他对它有印象,那样闪耀的光芒自古到今只此一个;何况它很强,他在小白传回的影像里看过它战斗的片段,是个好战士,除了方法不太好。

 

此刻它面容平和,与它的同伴伪造出来的镇定不同,艾库美亚看不出什么多余的、终将落空的期待,它是个不再被疑问损害的完美品,出于成熟而非如它幼小的同伴一般出于天真,仿佛来到月球就已经完成所有空缺。

真有趣。艾库美亚微微眯起眼睛,让火彩在视网膜上挤出奇怪的光辉。

 

他带它穿过迂回的门廊,正方形门层层嵌套,像命运轮回不绝。过程中它始终垂眸跟在他身后,步伐轻柔。他们到达房间,打开门时巨大的落地窗映入眼帘,浩瀚无垠的宇宙填满窗框,群星,远处的只留下一小片的地球,剩下的五个月亮。

 

他示意它进门,它说谢谢,却在抬头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如同死在标本针上的蝴蝶。它指着窗外仅存的一小块绿白相间的轮廓问:那是地球吗。

 

艾库美亚飞快地看了它一眼。它可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想。即使轻微如被风吹起的尘埃。

 

是的。他回答。

 

然后刚刚的平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它脸上龟裂,后天雕刻的五官露出过于复杂的表情,穿堂风呼啸而过。

他不动声色提出建议:如果您不喜欢,我们可以给您换一间房间。

 

不。

它急急否决了他的话。

这里很漂亮,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这里,它轻声说,与此同时试图在脸上重演惯用的温柔微笑。十分感谢,它说。

 

那么您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艾库美亚关上门,在门上的空白重复那个不堪一击的微笑。这次他想到另一个人,另一个存在于地球上的黑发战神,它们叫它波尔茨。所向披靡。无所畏惧。它们似乎曾经是搭档,一对难缠的对手,不对,只有波尔茨是难缠的对手。

他还想起这个“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光芒不再和那道黑色同时出现。

他于是意识到,没有完美品,只有稍纵即逝的完美幻觉。

 

月球上活动不多,但不算少,稀奇古怪的机械,奇异的建筑,与地球上不同的风景,远比它们的图书馆丰富的上古知识,每一件都该够它们琢磨许久。商讨正事的间隙里它们偶尔和别的月人交谈,询问疑惑,但他很少看见戴亚。少数几次它跟着它的同伴们参观,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完美如虚幻的温柔微笑。

他注意到它在谈话间隙里习惯性从一切缝隙里眺望远方,而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目的地永远只有一个:地球。

 

被它抛弃的地球。

 

他确信法斯未曾强迫它,甚至在只言片语里他敏锐地觉察到它是最早萌生前往月球意愿的人之一。留恋是正常情绪,但那种眼神与其被称为怀念或愧疚不如称之为解脱,从一个死地踏入另一个死地的解脱,从永恒烈火到孤寂寒冰的饮鸩止渴。

很符合它的风格。做不到游刃有余,不如玉石俱焚。

 

他再次想起波尔茨。这次他回忆起更多的细节,在那些影像里波尔茨总是把戴亚护在身后,长刀拦在它面前,黑色长发猎猎翻飞如黑色牢笼。

 

晚上他继续看法斯眼球记录下的影像,光影如刀刃在璀璨钻石中分割出黑白,戴亚说:我想去那,一个没有波尔茨的地方。

艾库美亚无声地笑起来。

 

他向沙地走去,那是这颗月亮上最方便眺望地球的地方,而过于耀眼的光芒也证实戴亚确实在那里。深夜里风格外激烈,吹翻碎发使他们都变得滑稽,但他决定先不在意这些。他近戴亚,向它打招呼:晚上好,戴亚小姐。

 

戴亚转头看了他一眼,不再是无害的、柔软的眼神,而是另一种尖锐的、凛冽的、决绝的、属于一个战士的眼神,经常在波尔茨脸上出现却有所不同的眼神。他意识到,是钻石属。

从出生就被写定的纠葛的命运。

 

晚上好。戴亚说。

 

随后艾库美亚往前一步,站在比戴亚稍前的位置,余光里他瞥见戴亚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沉默了一段时间,戴亚先挑起了话题:我们其实并不信任你。

我不需要。他笑起来。

你也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

 

艾库美亚因为这句话略微有些惊讶。你知道?他问。

猜的。戴亚莞尔,眉眼弯得狡黠又疏离:我们中的大部分都知道,不知道细节,但没什么影响。

 

包括波尔茨?

 

他反问,然后目睹在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戴亚的得体面具支离破碎,只遗漏一个赤裸的、回忆与伤痕共生、欢愉与痛苦交缠的惊慌眼神。

 

或许。戴亚偏过头。

那可是波尔茨。

它喃喃自语,然后很快调整好表情。

 

你很爱它吗?艾库美亚问。

谁?它的声音惊慌失措,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艾库美亚看见它在颤抖。我不知道。它说。诚恳又虚假。我该回去了。它说。祝您晚安好梦。它最后说。说罢就要离开。

稍等一下。他叫住戴亚。

 

艾库美亚蹲下,捧起一把沙子,在明亮的光下能看见五颜六色的沙粒,碎片,残骸,骨灰,随便怎么称呼。如果灵魂也能如肉体轻易消散,便不会有悲剧,甚至无从谈论开始,连同整颗星球都将坠入寂静无声的混沌里。他承认他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情,久远到记忆无法承载只能依靠第三者记录的事情。他想起人类,想起人类惯常产生的徒劳的爱。如同他本来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但现在两个问题的答案他都得到了。

 

艾库美亚想,真有趣。因为爱而疏远,因为爱而逃避,这真像人。他们不能被称为人,因为过于单纯,却总能因为单纯而复制出比他们更属于人的某些特质。那种被进化淘汰的、愚钝的、不知悔改的生物。但毫无作用,爱创造一切,毁灭一切,不得解脱。不得解脱。逃出月亮也是徒然,因为你真正想逃避的是自己,与它无关。

 

你会想到死亡吗?他问。语气平缓仿佛在询问天气。而戴亚愣住了,它反应了出乎意料地长的时间,脸色苍白如雪,说不定正在被某个字眼淹没,又或者是被某个字眼勾起的回忆淹没。

 

不会,艾库美亚先生。

戴亚回答。





安利这篇 & 叶然太太插图超棒!!!

辣鸡Aygeo是不吸同级生会死星人:

‖【10月2日/シンダイの日】同级生组新刊《Whispering》10.2一宣印調 ‖


 印调时间:10.02 ~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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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祝大家国庆长假快乐!以及所有同级星球的同级星人们同级生组日(秋)快乐!


屠龙

# 不是同人

# 是合写哦.jpg。 @生鱼片 为了连上两句话砸了7k5的话痨十四嘻嘻嘻。

# 首尾加粗句之间属于我的叨叨,加粗句前后属于鱼皮的妙思。

 

 

 

 

史莱姆是一种低级怪物,勇者DP也知道,史莱姆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源源不断生生不息,你怎么打她还是会出现,像一坨软泥形状不定,模仿学习能力很强,勇者越打她反而越像人类。

 

勇者DP累了,她不想打了,她的目标是屠龙。

勇者DP坐下来休息了。

 

史莱姆学着勇者的样子坐下来,学着勇者的样子喝水吃饭磕红瓶蓝瓶。史莱姆永远想跟着勇者。

 

“史莱姆,你烦不烦啊。”

 

史莱姆跟着勇者走了三天,勇者说了三十次这句话。因为史莱姆第一次跑出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问,仗着勇者打不死它叽叽歪歪:“人类为什么要坐着?” “人类为什么要睡觉?” “你们为什么要喝蓝药?” “为什么喝完红药你打我的时候更痛了?”

勇者不堪其扰,夏天又晒,聪明的勇者把嫌弃方式改成了瞪眼。一瞪眼,史莱姆就知道勇者被问烦了,应该让勇者休息半小时,毕竟人类不能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史莱姆觉得自己非常善解人意。勇者虽然非常不想和史莱姆搭话,但屠龙的路上要穿过一片极其荒凉的沙漠,除了勇者没人会经过那片地方。而勇者不太想和其他人类勇者聊天,她以前和他们聊过,发现他们满脑子都是救公主让公主爱上自己成为驸马然后升官发财最好还能成为国王。勇者想,管理人类有什么好玩的,无聊透顶。还不如管一群史莱姆。

她刁着一根草躺在车上思考管理史莱姆的问题。车是她让史莱姆抢来的,有凉棚还有冰块。史莱姆在没凉棚的车头赶骆驼,勇者稍微躺平点就能踹到史莱姆软趴趴的身体。

她往自己嘴里舀了一勺西瓜,西瓜也是她让史莱姆抢的,别的勇者过沙漠时最多带只骆驼,过完沙漠消瘦憔悴得皮包骨,难怪老被龙喷死;勇者DP不一样,有史莱姆这个苦工,什么东西都能装上车——反正不是她搬东西,史莱姆搬不动就让它多长一点。

史莱姆很热,蓝色的水珠从它身上滚下来。休息时勇者嫌弃地把它扔得远了点,尽管史莱姆因为要做苦力长大了许多,但体力优良的勇者还是能把它扔开。

被扔开的史莱姆哼唧一声,默默把被太阳晒到的身体扒拉到阴影里。

 

“史莱姆,你为什么老跟着我啊?”

“因为我想当一只与众不同的史莱姆。”史莱姆一边挖沙子里的草一边说。

“你跟着我就能与众不同了?”勇者翘着二郎腿,顺口问。

“我跟着你不是因为好玩,”史莱姆突然抬起头,连眼睛都瞪大了些,“我跟着你是为了学习你们人类的技术。学会后我就能打败人类,然后统治人类,这样我就能成为一只与众不同的史莱姆了。”

勇者笑得从车上滚下来,史莱姆一脸茫然,三分钟过后它终于懵懂地认识到勇者似乎是在笑自己,狠狠地蹦跶了一下,整辆车吱呀吱呀响:“你笑什么!”

勇者象征性停下来:“你们怎么都想着统治人类,统治人类有个毛球意思,不如统治史莱姆。”

“啊?”

“嗯哼,你看,多方便使唤啊。”

“你滚蛋!”

史莱姆很生气,它想骂人,可是史莱姆的语言系统没有那么发达,它老学不会勇者那些复杂的骂人方式,最生气的时候也只能骂一句滚蛋。

勇者笑得更欢了,她拎起史莱姆晃,毫不在意史莱姆叫喊着让她放下它。勇者DP逗史莱姆:“史莱姆,别统治人类了,和我一起杀巨龙吧。”

“杀巨龙有什么好处,还容易死掉。”

勇者想了一下说:“因为大家都想救公主成为国王很无聊,你想啊,大家杀巨龙都是为了救公主,而我杀完龙却把公主撂那了,是不是很酷?”

史莱姆被晃得头晕,但还有一点点脑子,它觉得勇者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说:“那好吧,那我把目标改成杀巨龙,这样我就是天底下第一酷史莱姆了。”

"孺史莱姆可教也。"勇者神秘莫测地笑起来,”那我就是天下第一酷的勇者。“

史莱姆看了勇者DP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勇者DP休息够了,躺了下来,踹了一脚史莱姆:“快赶路。不然我们赶不上杀龙了。”

 

史莱姆和勇者艰难跋涉终于找到了巨龙,巨龙见到他们时并没有攻击,反而主动躺倒让出路口,说公主就在里面,让勇者和史莱姆带着公主赶紧滚蛋它好领下次俸禄。勇者和史莱姆目瞪口呆,不动,龙打了两个嗝,自言自语说你们是不是需要信物,于是呲牙咧嘴地忍痛拔了片龙鳞丢给他们说你们把龙鳞交给国王他就会相信你们了,之前的勇者都是这样做的。 勇者懵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说敢情杀龙的传说都是骗人的。龙闭着眼懒洋洋有气无力说不然呢,现在魔力这么稀薄,去哪有那么多龙给你们杀,往上数五百年的龙全是它一个假扮的,三百六十五天无休二十四小时待命天天忙着绑架公主伺候公主装死,每天都在期盼这届勇者来得早一点赶紧把小祖宗领回去这样才能快点拿到报酬。末了似乎想到什么尤其愤懑的事,一口火差点呲到勇者脸上,咬牙切齿抱怨有几个破小子救了公主居然没成功骗公主去结婚,害得它白忙活好几年。“老子日他们仙人板板!”龙十分愤怒。

 

勇者想了一下问:“报酬?谁给你报酬?”

 

龙活了这么多年就遇到这么一个深究原因的,心血来潮就多解释了几句:“国王啊。救公主都是约定俗成的屁话,国王看着自己女儿天天窝皇宫里绣花喝茶跳舞氪金打游戏觉得太堕落了,就雇我象征性绑架她们吸引你们这些满脑子荣誉的傻小子顺理成章把她嫁出去——虽然我不懂娶个公主怎么就光荣了,你看看她们那德行,不能做饭不能打架当个摆设还嫌大,勇者怕不是都是抖M。”

勇者DP:“呸!我不是抖M。我是抖S。”

 

龙瞥了她一眼:“行行行你抖S。管你抖S抖M总之目标都是那个蠢婆娘,救了她带上龙鳞赶紧回去给我结报酬。” 这时候史莱姆先跳起来了:“我们的目标不是救公主!”它看着犹豫的勇者又看看懒懒躺在地上的大龙:“我们的目标是要屠龙!”

勇者DP回过神,噌一声拔出师父送她的据说是“远古矮人族铸造的”无坚不摧的剑,指着龙:“对!我们要屠龙!我们超酷!”

龙失去耐心,轻轻挥了一爪子勇者DP的剑就断了:“酷个鬼。给脸不要脸就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这赔钱货都在我这呆了三年了,要这要那把我朴素龙窝折腾得比皇宫还金碧辉煌,晚上根本没法睡觉,我天天餐风露宿气炸了。” 又补了一爪子,这一爪子稍微用了点力,把勇者DP和史莱姆扇飞了——飞起来时他们从空中俯瞰到一座世间无二的华美城堡,他们意识到那就是龙的城堡,龙的声音久久回荡着:“想杀我,做梦吧!”

 

幸好掉下来的地方是一片海,又有史莱姆做缓冲,勇者DP没受什么伤,但史莱姆因为冲击力太大摔散了,遗落了很多在海里。勇者DP在海边搭了间小房子,白天收集真正的、不是勇者学校里面那些胡扯的关于屠龙的资料,那些资料大多遗散,还有用失传文字记载的,勇者花了很多力气破译它们,但结论总是同一个: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过程中她的很多同伴都和她断绝了联系,准确来说是她主动断了联系。她一开始想寻求他们的帮助,可他们无一例外劝她放弃,并认为她疯了,他们坚称学校教的就是全部,还指责她为什么明明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勇者学校毕业了却不去做正事,她反问他们什么是正事,他们说,救公主娶公主啊。

勇者DP觉得和这个骗子世界再没有任何沟通的必要,她划出隔离区,在她从前最好的朋友第三次上门劝阻她时她直接拿起树枝(对她没有剑了)把她抽了出去。

“滚。”

 

这是勇者DP对世界的遗言。学校把她的优秀毕业生荣誉撤回了,国家把她的公民籍开除了,但新闻稿里却写着她如何和巨龙战斗并不幸身死,以此号召更多的勇者前往龙堡拯救公主。DP有一次出门采购时看见关于她的新闻,绘声绘色写着她有多么英勇无畏,末了还要配上一大段下三滥抒情歌颂国家政策。对了还有勇者学校的广告。

DP当场就吐了。

 

走不了正道DP只能去黑市上买资料,为此她把自己的骏马铠甲装饰全变卖了,用这些换了一本又一本写着“不可能”的屠龙秘籍。屠龙失败秘籍。

这样DP看起来更不像勇者了。

 

晚上DP打捞史莱姆。她造了船和渔网,每天晚上在海域里逛啊逛捞啊捞,偶尔捞上来史莱姆的碎块,把它们放在一开始的最大的史莱姆碎块旁边,那是当时垫着她背心的那一小块身体;等它们自己长好。说来奇怪,一开始怎么杀都杀不死的史莱姆摔散后再也没醒过来,生长也完全停止了,DP气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史莱姆还是没醒来,DP才不得已开始打捞史莱姆。

现在史莱姆已经拼回了原来的三分之一,这天DP打捞得实在烦了,对着大海大吼:“我讨厌史莱姆!等它醒来我一定要打爆它!”

两年后史莱姆拼回了二分之一终于醒过来,它醒在凌晨,DP日夜忙碌在它旁边睡着了,它用剩下的半边眼睛看见这似乎是个人类,它很奇怪,因为仅剩的意识告诉它史莱姆不应该和人类在一起,它蹦跶到DP肚子上,把DP吵醒了:“你是谁?”

DP睡得朦朦胧胧感觉有个东西在肚子上跳,一恼火挥手把它扇下去了:"谁在吵吵!"

突然觉得手感不太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史莱姆?!”

史莱姆摔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天旋地转舌头都撸不直,DP把它拎起来,本来想像原来一样随手丢一边,思考了一下又找来一张干净的纸垫在床上,再把史莱姆轻轻放在纸上,自己盘腿坐在史莱姆对面。史莱姆终于缓过来,眨了眨剩下的一只眼睛:“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蠢啊。”

“你为什么没有被我吓到?”

“因为我是勇者。”

史莱姆看了DP好一会:“可你没有剑没有铠甲也没有骏马。你看起来像,……人类里讨饭的那种人叫什么?”

”乞丐。呸我不是乞丐,我是勇者DP,是不是勇者是要看能力和理想,那些有剑有铠甲的才是乞丐。“

只剩一半的史莱姆不能理解能力和理想都是什么,但是DP说得笃定,它决定相信她;然而它还是觉得这不太符合同类归类的定义,灵机一动就给DP加了个前缀:“那好吧,酷勇者DP。”

“酷”这个字它也不能理解含义,只是浆糊脑袋里这个字眼突然跳出来,出于直觉就加上了。

DP眼睛亮了一下。

“我得走了,酷勇者DP。”史莱姆说着就摇摇晃晃想跳下床,DP拦住它:”你去哪?“

“去找别的史莱姆,史莱姆不能和人类呆一起。”史莱姆奇怪地看着DP,仿佛在问你为什么问这么蠢的问题。

“你不能走!”

“为什么?”

“你得帮我打工,我花大工夫救了你,就让你这样走了我多亏啊。”

史莱姆想了想,知恩图报是好文明,学校里说过的,于是点点头:“那好吧,我帮你打工。”

思考了一小会后史莱姆又继续自言自语:“但史莱姆还是不能和人类呆一起啊,学校说我们得杀掉人类或者人类杀掉我们。”

“那是学校乱教,”DP一生气把一堆研究龙的资料遗留的废稿砸到地上,史莱姆被气流吹飞到一边,“酷史莱姆可以和人类呆一起。”

史莱姆一愣一愣的,拍拍脑袋:“行吧我是酷史莱姆。”

它在房间里面蹦,一边蹦一边说:“你是酷勇者DP,我们的小房子是酷房子。”

DP看着那一堆废稿再看看史莱姆,有点想笑。

 

打败巨龙的方法仍然没找到,DP不得不继续收集资料,但史莱姆已经苏醒,晚上的工作就少了很多,可以好好睡觉了。DP打算先爆睡三天犒劳自己,睡觉前吩咐史莱姆继续收集资料,史莱姆一脸茫然:“收集什么资料?龙?龙是什么?”

DP迷迷糊糊意识到史莱姆这次失忆得不轻,但史莱姆的再生能力强大她也不当回事,估摸着这三天足够史莱姆生长,狠狠拍了一下史莱姆的脑袋:“看了你就懂了。”

史莱姆被拍得蹦起来,蓝色胶状物一晃一晃,像即将破碎的水袋,口齿不清地继续问:“那怎么收集?”

“史莱姆,你烦不烦啊。”

史莱姆听到这句话怔了怔,DP在史莱姆愣神的时候睡着了。

 

DP在三天后的黄昏醒过来,恰好72个小时,勇者DP说到做到,她对自己很满意,史莱姆不在屋子里,但角落里多了一个小柜子,各种资料按首字母及重要度分门别类地放在柜子里,房间因此整洁了很多。DP翻了翻资料,却没发现新的资料。

火蹭蹭蹭地冒上来,DP正想发飙,就看见门口蹦进来一锅饭,是史莱姆,但锅子太大从她那个角度只能看见锅,场景十分诡异,生生把DP逗笑了。DP嘴刚咧上来,觉得这个形象不适合将要训斥史莱姆的高贵的勇者,又强行压下去,顺便挤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史莱姆,你偷懒。”

史莱姆仿佛没听见,继续蹦,一直蹦到桌上,DP才发现史莱姆没有复原,还是半边身体的样子。史莱姆用仅剩的一只手摇摇晃晃地把锅从头上放下,回答DP:“没有新的资料了。”

 

DP一瞬间有点手足无措。说不准是弄不清真假的那句没有新的资料了令人不爽,还是史莱姆没有复原这件事更令人不爽。她觉得自从遇到巨龙以来整个世界都开始逗她,龙不是万恶之源,学校也不是正义之地,就连收集资料也要和她开这个玩笑。还有史莱姆,一开始怎么打都打不死只不过掉到海里就复原不了了。DP很生气,抄起手边的东西用拿剑的姿势对着史莱姆,要劈下去,史莱姆没躲,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定定地看着DP。

“你连剑都没有了。”史莱姆说。

棍子在半空中停下。

很难形容史莱姆的眼神。一种纯粹的无知却精准戳到痛处的眼神。史莱姆没什么头脑,很多东西都不能理解,但在有些时候,比如DP最狼狈的时候,总能用它那种一无所知的眼神狠狠打击她。DP觉得痛,说不清是哪里痛,像走路遇到镜子又无处可躲,镜子里自己撞到自己,双倍疼痛。她丢下棍子,大吼:“你骗我!”

DP跑了出去。史莱姆默默地看着她。

 

DP跑到海边,海浪周而复始地涌上来,白色的浪花绕在她脚踝上。她在海边一直坐到月亮升到半空,身后传来沙粒摩擦的声音,还是史莱姆。史莱姆这次顶着一碗饭,挪到她身边,沙子上留下了一串蓝色胶体,像蓝色的血。

“吃点饭吧酷勇者。”

史莱姆的语气和动作十分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DP把饭打飞了:“我不吃。”

史莱姆露出一种十分为难的表情,想了想说:”我们可以自己尝试自己写攻略嘛。“

DP说好。

 

第二天他们就再一次踏上了旅途。没有剑就多磨点石头箭簇,没有马就搭便车,没有铠甲就干脆轻装上阵。DP把史莱姆装到包里,在休息时才把史莱姆放出来透透气。因为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勇者了,没有正义豁免权,不得不少惹事。皮惯了的DP很不爽,但为了屠龙的目标还是决定忍耐。

他们颠簸了三个月才辗转来到巨龙的窝。巨龙刚刚应付完上一个勇者打算休息,DP站在山头对着龙的眼睛射出第一箭,一边喊着口号一边从山头上滑行下来:“酷屠龙小组,参上!”

龙被射到了眼睛,但石箭的杀伤力太小,对它只不过是挠痒痒。巨龙定睛一看发现是DP和史莱姆,不满地喷了喷气:“怎么又是你们。”

DP没理它,继续攻击,龙懒洋洋地把那些箭一一打掉,一边扇翅膀一边和DP聊天:“你看你何苦呢,公民权没了吧,勇者装备没了吧,当初拿了我的龙鳞就走多好啊。”

“啰嗦!”

龙又叽叽歪歪说了很多,DP和史莱姆一开始还和它争辩几句。后来没力气了就不答话,龙说腻了,如同上次一样用劲一扇,就把史莱姆和DP扇飞了。

这次没被扇飞太远,有史莱姆垫着DP没怎么受伤,史莱姆再生得很快,没什么后遗症,只不过依然是半边身子的样子。DP和史莱姆开了分析会,升级装备升级战术,又重新踏上了屠龙的旅程。他们锲而不舍地试了好多次,沿途开始流传起魔人的传言。DP和史莱姆搭顺风车去龙的巢穴时人们一直在讨论魔人的问题,他们说魔人是龙的爪牙,专门暗杀勇者。

 

休息时DP照惯例把史莱姆放出来透气,两个人沉默地看夕阳。史莱姆说:“我们自己走吧。”

“不需要。”DP说。

“我无所谓。”DP补充道。

 

当然尝试不是毫无作用,一开始他们都是一轮游,到后来开始两轮、三轮、四轮……DP和史莱姆渐渐掌握了和龙周旋的技巧,武器、站位都是可以利用的东西。在不断的失败里魔人的传说也越来越夸张,逼得政府不得不排出军队排查出入境人员以打消传言,让DP和史莱姆的活动越来越困难。第九十九次尝试的时候DP和史莱姆与龙大战三天,终于有史以来第一次,割破了龙腿上的皮肤。

但龙受伤后很快开启了狂暴状态,它拎起DP和史莱姆,飞到天空里,高到DP都开始呼吸不能的高度,然后狠狠把他们甩了下去。

 

DP觉得自己昏迷了很久。她最后的印象是她和史莱姆被摔倒了沙漠里,冲击力太大史莱姆似乎被压碎了,一堆蓝色的黏糊糊的组织包围着她。她陷入黑暗里,无边无际的黑暗,有声音呼唤她,她开始在黑暗里行走,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从来没被绊倒。她觉得自己在向前,但总走回原点。黑暗里没有任何路标可供辨认,但她确定那就是原点。她像悲剧的西西弗斯一样周而复始地重复同样的、无用的努力,但勇者DP从不放弃,从不低头,所以她肯定、必须要继续。她想,我得出去,如果可以割伤龙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总有一天能杀掉龙,运气好下一次就行。然后世界就可以从谎言里被拯救出来。或许还有她和史莱姆。她还想到史莱姆,她不知道史莱姆是不是还活着,或许活着,或许没有,她想如果她醒过来后史莱姆还在,她可以抱抱它,一小会,1秒,不能再多了,如果史莱姆不在了,……不史莱姆肯定在,只要活着史莱姆就不会走,毕竟史莱姆没有脑子,也不知道该去哪,何况那个笨蛋还相信着酷勇者和酷史莱姆的鬼话。她想到这里时自己笑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笑,黑暗里也没人看她笑,但她笑起来。

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DP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个声音在喊:DP。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从第一次屠龙失败后,因为再没有人类会称呼她,而史莱姆失忆得彻彻底底。离开人类社会后她拥有了很多个名字,各种不同的名字,长长短短百十来个,唯独没有再听到过DP。

 

黑暗里渐渐有了光亮,最后她终于醒过来。睁眼时是久违的,海边的小屋的屋顶。DP听见烧水的声音,咕噜咕噜;听见风穿过小破屋子的声音,听见海浪声。她缓缓坐起来,像复活节时在十字架上苏醒的牺牲者,色彩涌入,明暗回归,意识一点点填入大脑沟壑,她看见炉灶前有个蓝色的水滴球,橘色的火焰把它的一面映成粉色,DP回忆了好久,才从混沌里艰难捡出那个称呼:“史莱姆。”

史莱姆听到呼唤蹦跳着转过身,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DP。久违的完整的史莱姆,DP揉了揉眼睛以确定这不是她的幻觉,史莱姆和她打招呼:“DP。”

DP花了好几秒来组合完整的史莱姆和DP这个称呼的意义。除了人类身份以外的意义。“你好了?”DP问。

“嗯。”史莱姆看着DP的眼神让DP觉得微妙,一直以来史莱姆都是用之即弃的随从角色,一个死去了还会有另一个,没有换只不过因为使唤得顺手罢了;但现在史莱姆看着她,一种近似平等的眼神,事情将会不受控制的预兆。

“既然你醒了,我就走了。”DP注意到桌上盛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水壶的声音由尖锐变得沉闷,史莱姆把柴火熄灭,然后向着门外蹦去。

“等等!你去哪?!”DP飞速翻身下床,一溜烟跑到门前堵住史莱姆。

“我要回家了。”史莱姆对DP的阻挠视若无睹,从DP的身体和门框之间强行挤了出去,DP从没觉得史莱姆会变形是如此讨厌的一点。她想拽住史莱姆,拽不住;她想拦住史莱姆,还是拦不住。她拉弓上箭瞄准了越蹦越远的史莱姆,大喊:“史莱姆!你再跑我就放箭了!”

说话的时候DP感觉有液体从眼眶里滑出来,真令人厌恶。不如说更加令人厌恶的是她甚至不能理解液体的来源,为了一只史莱姆?不可能。可笑至极。所以是别的东西,然而别的东西是什么?应该是什么?愤怒吗?羞恼吗?自尊吗?全都是?还是全都不是?

 

但史莱姆没有停下来。DP追上去,喊着让史莱姆停下,她不想放箭,她的手在抖。史莱姆从来都很听话,好糊弄得很,一个脑筋急转弯就能为难它三天,它不起眼到DP迄今不知道它的名字,所以现在太奇怪了,比第一次发现龙的秘密还奇怪。

“史莱姆!你不想当酷史莱姆了吗!”

“我想啊。”

“当时你的理想可不是这样!”

“我们明明就差一点点就能杀掉龙了!”

 

“那没有意义了。”

史莱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DP,DP也停下来,它们之间隔着十几米和一个月亮。

 

史莱姆说得很认真,认真到DP甚至怀疑史莱姆真的理解了“意义”这个词,这一切像个笑话一样,一个荒诞梦想和走到这个荒诞梦想边缘的他们,还有,你能想到一个低等生物说出意义这个词么?

意义应该是什么?屠龙的意义与谎言的意义,失败的意义,希望的意义,结局的意义。DP觉得受到了侮辱,她想向以往一样对史莱姆破口大骂,或者冲上前一脚踹飞它让这世界回到正轨,但她动不了。

他们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史莱姆继续往前蹦,辽阔的深蓝色海洋背景里史莱姆的天蓝色像蓝宝石一样。

 

 

“我讨厌你!” 

“勇者,你烦不烦啊。” 

 

 

 


Cold

# CP:凯尔特百合组

# 还是现pa

# 我已经尽力拯救手机写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了(双手合十.jpg)

 

 

 

 

玻璃另一端驶来灯光和刹车声,梅芙听见后方的人群躁动的跺脚声,热量不断地涌上来,她把小挎包往身前拨了拨以避开向前挤的中年男人。调整停车位置,铁片相互摩擦的声音,门打开,绿色的提示灯开始闪烁,里面的人挤出来,外面的人挤进去,下班高峰期,一群失智化鼠。

  

梅芙迅速站到车节间的角落,发生事故时首先完蛋的地方,用以连接的铁片摇摆如游蛇,唯一的好处就是人稍微少一点,但也仅仅是保证呼吸的程度,她已经尽量与人隔开距离,然而他们依然像遇到蜂蜜的蚂蚁一样源源不断挤过来。

  

梅芙把耳机塞得更紧了些。她把音量调到最大,但并没有放音乐。她抬头环顾四周,杂乱无章、参差不齐的一个个脑袋,一片长方形的被耕坏的田地?不如说制造这副场面的农夫就应该被处死。她觉得烦躁,自暴自弃地随意点开桌面上一个应用,打发时间。

  

她很久没有坐过地铁了。

她和斯卡哈都有车,限号时斯卡哈会去楼下接她,今天只是恰好碰到斯卡哈加班。我今天会晚点回来,你可能得自己打车,斯卡哈说。不,我可以坐地铁。她脱口而出。

  

斯卡哈看了她一眼,按下解锁键示意她下车。那好吧,斯卡哈说。

她们交换了一个离别吻。

  

地铁从公司楼下直达小区门口,非常方便,但当她真正踏进地铁口排在等待安检的人群后面时就开始感到恶心。人不是问题,问题是愚蠢,愚蠢是一种污染空气的染料。当然她有一千种方法给自己造出舒适空间,然而好胜心使她不能这么做,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切环境的堆叠,人们没有选择权。

  

这是说她没办法沉迷手机或者沉迷音乐以忘却人群,实际上她异想天开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寻找斯卡哈,或者更准确一点,一个与斯卡哈相似的影子。这才是她厌恶却依然选择地铁的意义。一旦形式和无法重演的过去扯上关系,人就会对它心存幻想。

  

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她还在大学里,每天需要挤地铁的时候的事。她可以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样子,因为她现在和当时也没什么很大区别,偏爱粉色,妆容精致,时刻微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听到那些嫉妒的刻薄语言,但她根本不在意。无能者的讥讽恰好能用来锻造勋章。她在玩腻手机后环视四周,一眼就认出与她相隔半个车厢的斯卡哈。

  

那时候斯卡哈于她只代表几张照片和“与库丘林交往路上的绊脚石”,她也仅仅在人群缝隙里与那双血红色眼睛交汇了一秒,然而她依然能笃定那是斯卡哈。某种东西尖锐地传过来,搅动感情并冻结她。她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极度嘈杂里听到心跳声越来越响,兴奋混着恐惧在血管里流动。她拨开人群向斯卡哈所在的地方走去,高跟鞋落在地上的声音如战鼓,她甚至错觉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扭曲一点,十米的距离生生走出一身冷汗,她站到斯卡哈面前,双脚微微分开以平衡,用最后的、虚张声势的骄傲自我介绍:“久仰大名,我是梅芙,库酱的……同学。”

  

斯卡哈比她高,高跟鞋都无法弥补的身高差使得斯卡哈能以一种略微俯视的视角看着她,但更让人不自在的是她的眼神。斯卡哈直到梅芙开口才把漂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而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没有任何感情,连被挑衅的愤怒都没有,仿佛她只是空气。冷意从交接的眼睛里生发而后迅速扩散,她甚至没办法把事先准备好的“女朋友”三个字说出口。

斯卡哈像是完全没听懂库酱这个称呼的亲密含义,只是伸出手:“斯卡哈。”

  

她不想握上那只手,但斯卡哈的眼神就像无声咒语,她像个不受控的木偶回握斯卡哈:“你好。”

  

修长,有力,干燥,温暖的一只手。

  

后来她反复地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看着类似的场景重演。我在观察,斯卡哈说。观察什么。所有。斯卡哈戴着寂静无声的耳机,她会在行走时突然停下来,在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和古老的飞檐中间停下,任由正午犀利的阳光切割出阴影将自己分割,眼里空无一物。拥有那种眼神的不应该被归为人类,因为人类应该有弱点,人类会遇到一些人经历一些事而产生羁绊,或者极端情况下,只对自己产生羁绊,羁绊就是弱点,但斯卡哈没有,眼神动作气质里通通写着虚无。她是世界的真实存在却是人类的真实虚无,因为她不在意任何东西,不在意不是因为舍弃而是因为从来没有,留下印记的前提是有用于雕刻的石头,但斯卡哈没有。

  

你没办法让虚空拥有温度。

不巧是偏偏存在那种刺眼的,盲目的,愚蠢的,自愿陷入黑洞的光。

  

这是一种她极其讨厌的关系,因为几乎完全失去决定权。是的,斯卡哈同意。是的,从行为上看斯卡哈远比她体贴。然而她不能抑制地感觉到这些都源于“学习”而不是另一种她渴求至今的东西,这意味着一旦有一天斯卡哈厌倦了这种过家家游戏,她没有任何筹码用于留下她。

 

她的手在半空中迟疑了一下,落到属于斯卡哈的那瓶沐浴露上,挤出一泵打出泡沫,向自己身上抹去。

 

你为什么总要用这种冷飕飕的沐浴露?她在斯卡哈旁边坐下,手掌搭上斯卡哈手臂,皮肤在空调风下冰凉如雪。她像被烫伤一样缩回手。

斯卡哈抓起旁边的毯子把她裹起来。习惯了,斯卡哈回答。

 

水珠从贴着脸颊的发尖流下来,暖的。水从贴着额头的刘海上滚下来,暖的。水从眼角凹陷处滑下来,还是暖的。

  

淋浴完梅芙披上睡袍,睡袍上残留的玫瑰香气和新的草木的冰凉气息混合。其实斯卡哈比她更适合玫瑰,一轮玫瑰,绚烂、高傲,永不低头。

再以及,美得惊心动魄。

  

但斯卡哈基本不碰那种味道,她身上常是尖锐的杜松子和薄荷,或者沐浴露香气散去而她低下头吻她的时候,气息只如同一阵风穿过。

她蜷缩在沙发上,任由水珠弄湿昂贵的皮革表面。

  

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没动,依然紧闭着眼睛。她听见斯卡哈脱下高跟鞋的声音,听见她换上棉鞋的声音,听见她走近。

“起来吹头。”

  

她睁眼,斯卡哈站在她面前,无波澜一双眼睛,源自模仿的关心。她猛地伸手抓住斯卡哈的手腕,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眼里有泪。“我冷。”她颤抖着双唇说。

  

斯卡哈皱眉,弯腰将要去拿空调遥控器,梅芙更用力地拽了她一下,她停下来。

  

“不是那种冷。”梅芙说。

斯卡哈看着她。




缺德时间:可以理解为斯卡哈没理老婆于是晚上被老婆赶出家门了

这样就接上上一篇了

Grapes

#  CP:阿尔法德×迦南(前后无意义)

# 我其实不喜欢重发东西但这两天重看实在太Rio了

# 两年前的东西,文风什么的将就看看吧(15551有没有小伙伴也和我一样沉迷这对的来啊来交流脑洞啊我哭了)

 

 

 

你一枪放倒三点钟方向房顶的狙击手,又快速伏下身滚到对面的另一张桌下,红点在你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残影,这很容易让人产生被射中的错觉。姗姗来迟的子弹在你面前扫了一地玻璃渣,在你看来它们的速度像小丑一样滑稽而缓慢。你用手遮住头,那些细小的玻璃渣溅到你身上,和灰尘一样黏黏的,仿佛寄生虫,即将钻进皮肤。这让你觉得不舒服。

 

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你的指尖滴落在地上,在一片狼藉里砸出一个暗红色的小坑,那颜色有点像这季节半成熟的葡萄。你盯着那一点暗色,眼中的杀意像森林大火,漫山遍野,炙红青天。

 

 

这其实不是一个大动干戈的任务。

 

之前你费了好些力气从黑手党那里弄了一个可以暗箱操作公司数据的病毒,这家投资公司中规中矩,是个可以作为试手的好猎物。今天是休假日,你本来只打算偷偷将病毒拷贝到公司服务器中,坐等一个月后数以亿计的资金进账。

 

意料之外的,你们遭到了埋伏。

 

当负责的Mike将U盘插进服务器的主机时,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打中他的眉心。你在听到子弹破空声的刹那出于本能地转了头避开子弹,于是它射中了Mike。

男人的血溅到你脸上,你还没来得及有情绪上的反应,又一排子弹接踵而至,你们迅速滚进旁边的桌底,被误伤的电脑炸成一块块碎片落在你脚边。

 

雪上加霜地,连接监视器的手机发出了警报。

这意味着有人打开了安全门。

 

你只带了三个人,现在还剩下两个。

 

而从狙击枪和机枪的弹道判断,至少有两个狙击手,分别在西北角和东南角,还有两个重机枪安排在正对出口处。

突破的人切断了监视器,你无法判断他们的行踪。但从最开始的画面看,至少有6个人。

 

你脸色阴沉得如同意大利雷暴前夕的乌云。

 

你们并没有多少弹药。也没有足够的枪。

 

对方的机枪绵延不绝地扫荡,有几枪甚至落在你头顶的钢板,你对着Carl和Max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解决正面突破的人。高大血性的男人们攥紧了拳头,枪上了膛,点头。

 

Mike睁着眼睛的尸体躺在不远处,从你们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血还在往外流,有几颗子弹击中他的尸体,那些地方也在向外缓慢地渗出血液。那些暗红色的血液仿佛一条小型河流蜿蜒在灰尘中间,它们将转弯,将分成更小的支流。

 

你扔出一个烟雾弹,对着判断出的两个狙击手的方向各射了一枪,Carl和Max在对方机枪扫射的间隙快速冲下楼梯。

 

Max在下楼前隔着烟雾向着你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知道。

 

 

Carl在楼梯的阴影对你比了个OK的手势。他靠在墙上,血从腹部源源不绝地流出来,强撑着沉默地看着你,湛蓝的眼睛写着忠诚,但渐渐消失的神采预示了他的结局。

至于Max,……他已经永远没办法复命了。

 

机密度极高的行动被对方知晓,损失了帮里的三个精锐。

 

你牙齿抵上下唇,丝丝缕缕的疼痛传来。

 

该死。

 

你不会对他们的死怀有同情或者类似的情绪,他们只是下属,——或者说工具。

所以你只是在对这种狼狈愤怒。

 

你丢出最后一个烟雾弹,灰色的雾迅速弥漫了整个空间。你猛地越出掩体,完全暴露在对方攻击范围下,然后你抬手,在那个可怜虫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子弹精准地穿过了他的胸口。

 

最后一个机枪手。

 

垃圾。

你呼出一口气,恢复为那个不可一世、运筹帷幄的首领。嘴角扯出一个可以称为阴狠的笑。

 

在你掏出手机时准备发信号时,子弹破空声倏然从身后传来,你紧急侧身,手机却被打中了。

“谁?!”

声音从牙缝间低低磨出来。

 

烟雾中一个红衣人影窜出,对着你就是一个毫不留情的扫腿。你迫不得已一个后翻堪堪避过。

 

那个人抬头,银发棕眸,短发被束成一个小马尾,右手上有你无比熟悉的纹身。

 

你被偷袭的愤怒几乎烟消云散。

 

是她的话,似乎还可以接受。

不是说接受失败,——Alphard从来不允许失败,只是接受这种对决。

 

你黑色眼睛里折射出兴奋的光。

 

银发少女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错愣:“Alphard?!”

 

你没错过这瞬间,甚至觉得那种错愣有一点惊喜的意味。

这种认知让你有点手足无措。

 

你喉间闷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哼”。用仅剩的右手理了理战斗中弄乱的头发。

 

“我以为那次……”

她没有说下去。表情隐没在刘海的阴影里。

 

一阵风穿堂而过,你左袖空空荡荡,布料随着风的方向贴在你身上。

 

 

你其实并不能理解当时为什么做出那样的选择。

 

火车厚重尖锐的鸣笛使人轻微耳鸣,从某个角度上看,你们手臂上昭示着同门的纹身错综缠绕在一起,犹如双生树的根节。她抓着你的手依旧有力稳健,肌肉却渐渐开始不受控制地因为用力过度痉挛,你感觉到你们正一点点向下掉。

然后你抓住了那把掉下的枪。

 

你记得子弹射入左手肘关节时黏滞、缱绻的感觉。

你没有看她,错过了她以惊愕掩饰疼痛的表情。

 

你否认在坠落时,你感到了满足和幸福。

 

这是个愚蠢到死的决定。

你只这么评价。

 

 

你先开了枪,因为你对这种无聊的叙旧嗤之以鼻,实在不能容忍这种奇怪的气氛继续下去,你这么想。

 

棋逢对手的缠斗永远是你的兴奋点,熟悉她的招式为你带来了很多好处,但同时她也熟悉你的。于是有时候你们不得不选择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你舔了舔嘴角的血,血腥味刺激着你近乎天生的暴戾和疯狂,你感觉到皮下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肤奔涌而出。你硬生生接了她一个冲拳,同时也将你的右手砸上她脸颊。

 

十五分钟后,你一个走神被她过肩摔到墙边,再回过神时她的枪口正抵着你额头。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么一场生死战斗中走神。你已经经历过一场艰难的战斗,你右手负了伤,它们都可以是理由,但对你,它们都不是理由。

 

你不能解释为什么在对上那双近乎全红的眼睛时,你走神了。

——那时候你们的距离如此近以致于你的眼睫毛甚至能触碰到她的,你看见她莹润的、少女的肌肤,莫名想到葡萄在口腔里因为上下颚挤压溅出汁液的触感。

 

但它不会困扰你。

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困扰你。

 

她丢给你一个手铐,示意你将手铐在墙角的管道处。你照做。

你依旧满不在乎、骄傲跋扈地冲着她笑。

 

银发少女没有动,你听见她剧烈运动后微喘的呼吸,以及楼下葡萄藤间传来的鸟鸣。

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不觉沉淀、溶解、消失,它们如同泥鳅钻进在意大利午后的阳光里,恍惚间你和她安静得像一对好友品味着下午茶。

 

 “停手吧。”

 

一些压抑的、长期深埋着的、近似脆弱的复杂意味从银发少女的棕色眼眸里渗露出来,她额角的碎发被年轻大洋夏季的暖风轻轻扬起。你敏锐的嗅觉在硝烟和老旧霉味中捕捉到她身上越来越成熟而富有韵味的女性香气,这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逼得你不得不欲盖弥彰地移开眼睛。

 

“Canaan。”

 

你微微震动声带,近乎艰难地挤出暌违两年的名字,只觉得空气在口腔中被加热到匪夷所思的温度以致于它们灼烧着喉咙。

 

“这是我的生存方式。”

 

你这时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少女不再是初见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也与两年前那个一心一意的守护者不同,那张脸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举枪标准干脆,眼神明明是倔强坚定的,你却觉得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哭出来。

 

洞察和利用情绪对你来说如同开枪一样本能,然而此刻,你不想这么做。

 

那场战斗似乎不仅改变了你。

你看着她和你以前如出一辙的发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你还意识到你想抱抱她,像最初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但这不好。

 

于是你最后只是对着她露出一个肆意张狂的笑。

不带感情,一如你们每次生死对决一般。

 

你觉得抵着额头的枪口有一些颤抖,极其微小。

可能是风。

 

窗外传来游吟诗人沙哑深情的歌声,空气中漂浮着浆果的甜味,阳光温柔地攀在窗沿。

罗马就是这么浪漫。

 

又僵持了五分钟——或者比五分钟长,只是你认为是五分钟——,她放下枪。

 

同时也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你衣服腰间的暗袋掏出一块U盘,毫不犹豫地踩碎。

那表情让你想到讨不到糖吃的幼年小猫。

 

那是病毒最后的备份。

你却云淡风轻地想:又要麻烦他们重做一次了。

 

你喊出她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挣脱了手铐,但你没动。或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你这么觉得。

 

她处理完U盘,嘴唇轻微蠕动,似乎又准备说点什么;这时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而起,打掉她的枪,敏捷迅速如同蓄力的豹子。

扑倒她的时候你看见她眼底坦荡而毫不惊讶的情绪,不由得扬起一个微笑。

 

而那些她身上的、迟钝的气味分子慢半拍地钻进鼻腔,带着夜空的宁静和春日的芬芳,你挥拳的动作不知不觉放慢了0.02秒。

 

简单几招,一个回旋踢加上几个又快又狠的勾拳加肘击将她逼到墙角,你几个后翻跃至窗口,楼下接应的车辆已经待命,正准备跳下,你听见身后一声:

 

“保重。”

 

有些急躁,仿佛再慢一点就抢不到自己最爱的那颗糖。

 

你觉得眼睛被太阳晃了下,但还是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嗯。”

单薄轻飘的音节像无数个早晨醒来前的片刻黑暗,甫一出现就已消失。

 

然而你知道她听到了。

 

 

Canaan如同雕像般定在原地,等她回过神走到窗前,楼下已经一片安详。

 

没有弹孔,没有汽车,没有那个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空气里还留存着一丝丝她的气息。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像葡萄一样香甜的味道,带着清爽的微微的酸。

 

她想到玛利亚。想到她最后目送她飞机离开的一刻。玛利亚是她的理想乡,是她疲惫身躯最后的庇护所,是她终其一生的魂梦归处。是她生命里最后一个春天,最后一场雪,最后一场求生的战争。

 

然而此刻她不得不在人世漂流,与她共生共存的、某部分充斥着杀戮与孤独的灵魂不属于干净的玛利亚。

 

它们属于另一个人。

如同漫长的无边黑夜里两枚微弱烛光,相隔遥远而彼此映照。

 

“任务失败。”

她对着蓝牙耳麦说。

 

集市人来人往,深紫的葡萄一筐一筐,招蜂引蝶,混着糕点的香气。

萨克斯悠扬地吹着当地的舞曲。

 

 

 

旁观者

# CP:斯卡哈×梅芙

# 似乎可能是现pa(挠头.jpg)

不我是厨不是黑

 

 

 

 

库丘林接到电话时正在做梦。梦里有一条漫长的跑道,跑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皮,看起来很像塑料,连上面紫色或粉红色的花朵看起来都像假的,他想。他在跑道上奔跑,远远能看见一些女人的影子,在无穷远,22°幻日点的位置,他分辨不出她们的模样,有的看起很高有的略微矮一些,他看见高跟鞋,纱裙,粉色王冠,红色的枪尖。狂笑的冲动堵在他喉咙里,他想到棱角锋利的山,幽黑的大门,海。

 

电话是这时候响起来的,铃声由极细微一路奔涌至90分贝,音调由低到高,像飞机起飞时令人生理震颤的滑行声。他手机里只有两个人有特殊铃声。他一个激灵爬起来,调整呼吸按下通话键,没等他寒暄女人的声音就蓦地响起,冷硬如枪尖:“开门。”

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甩甩脑袋使自己清醒些,笼上睡衣打开灯,借着客厅的光能看见主卧床边塌着件深紫色女士西装,打开门,斯卡哈只披了件外套站在门外,外套下方隐约还能看到睡衣的边缘,她抬头扫了他一眼便迅速钻进门里,只留下眼睛里一抹深色影子。

  

库丘林关门,看了看时间,4:30。斯卡哈没急着进卧室,捧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紫色头发垂下来。他给她倒来一杯温水,注意到她眼眶底下一圈乌青。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开始打盹,斯卡哈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这不是个搭话的好时机,他知道。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他已经接近习惯。它通常发生在“她们又吵架了”的时候。

  

“她们”指的是斯卡哈和她的同居者,梅芙。斯卡哈准确来说是他的学姐,后来进了一个公司,但一路上他从她那学到了很多东西,私下里还是习惯叫她“师父”。梅芙则是他们同级的校花,万人迷,一开始追在他后面追得紧令他不厌其烦,在他坚决拒绝后迁怒于斯卡哈,莫名奇妙地就发展成现在的关系。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现有的人称代词指代梅芙,以便描述她和斯卡哈的关系,最后只能黔驴技穷地使用最广泛意义的:同居者。他见过梅芙来公司找斯卡哈,皮外套雪白披肩,蹬着八厘米高跟鞋,粉红色头发在走路时扬起来如同少女梦境,背着某个大牌的限量版皮包,近粉的胭脂红,斯卡哈同款。他看见梅芙挽着刚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斯卡哈的手走向电梯。他也在社交网站上看见过梅芙晒出来的照片,深黑色礼裙颈间一抹耀眼珍珠,拿刀叉的姿势高贵优雅,虽然只有半身照,但谁都认得出那是斯卡哈。

  

如果让梅芙给她们的关系下个定义,在“她的”(这个她代指斯卡哈)后面填上一个词,库丘林毫不怀疑梅芙会填上女朋友,或者一切类似的隐喻或直白的词汇。梅芙也有可能完全否定这个问题,用那种女王般令人不爽的颐气指使的调子大骂他一顿,并用斯卡哈送她的高跟鞋把他赶出门。

很有可能是这样。他意识到。

 

而事情到了斯卡哈这儿却有着微妙的不同。她给梅芙提供房间,后来是衣服鞋子会员卡和信用卡,她会答应梅芙做很多事,有时甚至推掉公司安排,她们一起吃饭逛街旅行,或许晚上还会一起做些被人们称为愉悦的事;但库丘林仍然无法使用一般意义上的伴侣这个词。男人的直觉应该被嘲笑,战士的直觉却不一定。非要分析直觉的话他可能得被迫使用眼神这种描述,“因为她看着梅芙的眼神是冷的”。

  

男性思维让他止步于此。他无法描述这种冷,当然不是杀戮,也不是漠然,那种冷使她更像个旁观者,——事实上斯卡哈一直像个旁观者,这种气质在他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只不过在梅芙的热情里这种无法融入的冷淡更加明显罢了。笑不代表愉悦,笑可以不代表任何东西,所以他们自觉无法接近她,也就不费力气接近。

但梅芙不。

  

他的判断是:一旦梅芙和斯卡哈的信念发生冲突,斯卡哈将会毫不犹豫选择她的信念。但没人能知道斯卡哈的信念究竟代表什么,他们能看到的是斯卡哈对梅芙的忍耐力简直出奇地好。

比如现在她被梅芙赶出家门而不得不霸占他的主卧。

  

唉。生活不易。他叹了口气。

  

第一次发生在一年前,一个夏天,斯卡哈只穿了件睡衣一样的T恤,头发凌乱,看起来狼狈至极。她只拎着一个袋子,事后证明那是她被赶出门后买的化妆品和新衣服。她在他目瞪口呆中把他的主卧清理了一遍,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然后把他赶到了次卧。

这事情不可理喻。斯卡哈从不对人示弱,她不需要也没必要,何况那还是斯卡哈的房子。他问斯卡哈:“为什么?”

  

为什么可以包含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吵架,为什么你会被赶出来以及为什么是你被赶出来,还有更多的陈年问题。斯卡哈的回答是拧起眉毛,关上了门。

  

 

那表情就像她现在拧着眉盯着手机。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甩到一边,整个人向后一靠,闭上眼睛。

  

库丘林已经学会不问多余问题,斯卡哈不会回答,有可能她根本不能回答,谁知道。现在她的手机落在他手边,粉色硅胶壳,梅芙选的,梅芙要求的,梅芙同款。

  

他不能理解斯卡哈,不能理解梅芙,不理解将她们纠缠在一起的那种东西,任何一种形式他都不理解。他只能理解工作,理解任务,理解以牙还牙,最多加一个情欲。

  

斯卡哈在沙发上眯了一小会后进了房间,进房间前还不忘把他拍起来。

“睡觉吧。”她说。

  

第二天晚上他跟着斯卡哈参加晚宴,梅芙也被邀请了,一路上他用不停地余光打量斯卡哈的脸色,十分正常,而正常才是最令人不安的东西。很多人迎上来敬酒,斯卡哈面不改色地把递上来的酒一一喝掉。她酒量很好。然而库丘林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大厅的角落里,梅芙在一群青年才俊间周旋,笑容如烈火如繁花,所有男人都会甘愿为她沉醉。

  

他看着斯卡哈皱紧了眉,终于在梅芙笑着倒在第三个青年身上时忍不住了,斯卡哈用心不在焉的借口迅速打发走所有人,径自走向梅芙,略有些粗暴地把梅芙从男青年怀里拽起来,梅芙的惊叫吸引了旁边的人,但他们看清来人后都默默收回了视线并识趣地离开。

  

角落里只剩下斯卡哈和梅芙。梅芙比斯卡哈稍矮些,整个人几乎被斯卡哈的影子淹没了。好奇心驱使库丘林不断靠近她们,却总被不知好歹前来敬酒的人拦住。他应付他们时依稀听到斯卡哈和梅芙在吵架,他听见一些关于“爱”的词句,来来回回,迷宫与针线一样连接四瓣嘴唇,唯一听清楚的是斯卡哈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你说的那种东西。”

 

他看见梅芙激动地举起手,斯卡哈把她的手牢牢抓住,不让它落下,她拎着她仿佛拎着一只小羊羔。她们僵持了好一会,梅芙挣开斯卡哈的手,双手捂住脸,缓缓地蹲下来。

  

似乎在哭。



诘问

# CP:帕帕拉恰/露琪尔 (斜线无意义)

# 时间线在原作70话之前。个人理解

# 不知道我在写什么.jpg




他没睡着,走到手术室。架子上放着工具盒,盒子里各种型号手术刀整整齐齐躺在里面,这是他的习惯,尽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月人。他把盒子拿下来,在阳台上排开手术刀,从短到长,敲击时能发出由高到低的声音。月亮又细又长,光线像没有尽头的刀刃,他举起一把刀接住银色的冷锋,由阴影的浅淡分辨月亮。石砖下不再有棺木,也不再有一个跳跃在时间里的红色灵魂,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徘徊。

他又从柜子里找出另一些钢铁,从黑耀石处借来的尚未成形的原材料,他问黑耀石这些钢铁能否击穿硬度9的身躯,黑耀石的表情凝滞了片刻,点头说:可以。之后他用一切空闲时间打磨它们,把它们磨成合手的一把又一把手术刀。

第一天是震惊,第二天是沉默,第三天没有人有理由继续哀悼。他们拿起刀,或者剪刀,或者笔,太阳不曾黯淡月亮也不曾坠落,地球上一切如常,遗失的哀恸无法撼动自然法则,永生的依旧渺小。傍晚他们围在金刚周围,它尝试给他们讲过去的事情,叙述原因和可能的结果,然而每次都失败。他忍受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后他不再出现,战斗的意义在虚之岬上第二次永久改变,他跳入水中,彻底的碎裂都无法熄灭火焰,无机物机体不能感知冷热,他却被困在恒常的烈火中。


金刚的手掌将要落在他头顶,他躲开,机器人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错愕的哀伤。

露琪尔。

金刚……。

对不起。

不需要。

我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我什么都不需要。


在曾经的老师的安排下他们保持了很多年的社群活动习惯,但总有些人会离开人群,各种原因,强大,孤僻,弱小,偏执。他不需要回忆帕帕拉恰,漫长时光里橘红色意志侵入每一个微生物,逻辑是如果他人眼中的形象具有意义,他眼中的形象同样具有意义,这样他就能用想象代替一个沉眠的奇迹,用自己替换帕帕拉恰,哪怕代价是失去自己。他锲而不舍地尝试了一切可能的材料,直到眼睛看见红色就反射般失明,三十万次希望三十万次徒劳。

以你之名记年。


你可以选择月亮。

我不会。

在月亮上帕帕拉恰或许能醒过来,永远的苏醒。

或许。

你也可以从实验中解放出来。

我不在乎!他或许会醒过来,或许不会,或许会和我们战斗。然后我会用我的手术刀亲手打败他,像月人的武器曾经粉碎我们一样粉碎他,让那些红色的碎片重新、真正地躺在棺木里。以及用同样的方法让那颗蓝色的、聪明绝顶的头颅完蛋。

你执着的是什么?

我不执著任何东西。我就是我的执着。除非我粉碎、失去意识、化成尘埃,除非挫骨扬灰没人再能记得我。他曾让我放弃,他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这样劝告我,劝告每一个人;他像看着可悲的狱卒一样看着我,而明明他才是被缺陷禁足的囚犯。我无法放弃,现在他沉睡或苏醒都不能拦住我,没人能拦住我。

毁灭我,或毁灭他。

他看着它说,金眸里有灼灼的红色火焰。

金刚闭上眼睛。


于是他现在在磨刀。帕帕拉恰说手术刀以前用于切开而非拼合。帕帕拉恰说远古生物流着红色的血。(如你的发色一般么?不。比它们更鲜艳些。)帕帕拉恰抓来翅膀上缀着粼粼金粉的蝴蝶,放在他的手术台上,教他如何用刀尖划开柔软的皮肤,辨认细小的器官。他的手在抖。蝴蝶身体里流出不明颜色的液体,那就是血液,帕帕拉恰说。

帕帕拉恰对他微笑。

他调整打磨工具的角度,熟练地使用它们。他要让手术刀更薄以便飞行,更锋利以便刺穿。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打败他的神。他将赌上自己的过去、现在、将来与帕帕拉恰对决。

他的刀法是帕帕拉恰教的,步伐是帕帕拉恰教的,战斗判断还是帕帕拉恰教的。唯一属于他的是两千多年来的手术刀,他把它们带在身上,藏在枕下。

他曾用它们把那些持续灼烧着他眼睛的红色石块打磨成帕帕拉恰躯体里空洞的形状。


他掷出其中一把,黑夜里划过一道凄厉的黑色影子,大半个刀身没入大理石砖块,灰白岩石应声龟裂。拔出来时费了很大力气,惯性作用里割去他一缕金发。

他同时拥有金色与红色,除去白粉能看见深红色内部的依稀浅金,或者红色里的些许金色。红与金交缠,不可分割。一个躯体内两个灵魂交合。遇见帕帕拉恰后他曾为他的红色欢欣,然而很快便意识到他的僭越。他没有与之相称的温柔,没有足以匹配的聪明,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有不低头的底气,却永远只能在他面前保持三分之二的仰望。

他曾经把治好帕帕拉恰当成希望的开始,在行走中却发现它正在逐渐扭曲成绝望的终极。

他因为光和热像扑火飞蛾一样靠近帕帕拉恰,然后在法斯残忍而果断地掐灭火焰后被迫看见自己悲哀的影子。一旦执念于执念,执念的内容就失去形状。不能用感情概括的感情没有讨论意义。

挥刀,亲手把梦想斩去才是正确选择。因为帕帕拉恰也会这么做。这是他们的默契。


前辈,你说如果帕帕拉恰前辈醒了会不会帮助我们消灭月人?里应外合之类的?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正确。他会坚守当时的正确,尽他所能,付出所有可能代价。

一定会吗?

一定会。




没有标题

翻旧稿翻到TB,写了五年还是只写到大纲一半,刚开始写的时候我还是个3k都觉得为难的小辣鸡,现在随便写个史莱姆都眼看着往5k飚,有趣。

32里Kuroko说“已经太晚了”,两年前构思好的台词,当时觉得是个逻辑bug,后来再看对这句堪称深表理解。我写文也是神奇,小甜饼多半仅限小甜饼,写过的零零碎碎惨淡光景,总魔幻现实一样地要在我身上换各种形式重演一遍。


经历了脱轨到炸路的五年,时间太久出来了也没有实感,更不知道路又在哪里;当然错过的追忆也没用,伤疤淡不去也由不得我,那点折磨我许久说不准要跟着我一辈子的不正常否认不了,只能弃疗等着它如旧友突然来访又得意而去。

再抬头看太阳时既感慨又茫然。多少人羡慕的好机会被我挥霍干净,说对不起讨不到原谅,退一万步我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还剩一年,希望能好好看看她。

或许有一天真rp爆表功成名就了我就能放下这点被称为没必要的愧疚,想不到其他解法。

返影入深林那个号gg,算是半个伤及无辜的陪葬;有些有点想重发,又在想炒旧饭是不是不太好。唔。


没什么好回忆,空空如也,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不过疤痕体质,伤口痕迹淡不去,应景的可能是我一身大大小小少说十几个疤,一半是小时候皮,各种摔;另一半自己下的手。

不过现在学会随它去了。


我不纠结自己正常,不留下你,也就不期冀什么。

烧空了的就留它空那,似乎也没什么。


好像没怎么求过关注留言,一是有一级棒亲友可以讨论有恃无恐,二是原来总会有人看。虽然本质上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看看那些东西,能聊聊,一是我写东西乱七八糟梗统统往里塞,原来在后记里解释,被某朋友说了,收敛得十分不情愿;二是有些东西的确是真实的挣扎。我是个自私的、不以搞cp为目的的写手,我写东西更深的目的都是人。因为我观察到一些东西,体会到一些东西,所以选了我爱的cp构思了故事把它委婉转述出来。

或者是有些话想说,又太怂。

所以写给你。曾经写给你。


嘛也有一些是给亲友写欢乐小故事,比如史莱姆。


写东西的动机决定了我经常性墙头蹦迪,以及杂食。提过的梗都还记着,宝国钻组脆皮以及其他都有可能产出,灯刀也有个坑想填完,还有漫长的琴黑的TB以及偶尔冒出的各种沙雕联动。

总之是随机掉落。

唔比如我上一篇填完的文是答应醋酒大大的同级生组。


十分感谢各位的关注。我可能在这方面是个老好人,看见要求总尽量想做到,所以不太敢开点梗。期待你喜欢某个cp也喜欢别的一些故事,或者也不必喜欢它,只希望你不把一些词句当成故弄玄虚的矫情。


回来和神道修了许久仙渐渐开始感觉到业,命还是不信的;也不觉得我受什么指引,在那便是在那,真按那套算起来我估计要批个“罪孽深重”,破罐破摔想来小事情也折腾不到我。

没办法我一根反骨,打断了都不会低头。


既不信前世当然不信来世。就说这辈子。这辈子希望你平安喜乐,不必委屈自己,也有人愿意留下来。

我要求不高,只希望开个馄饨馆子,熬骨汤不用调料粉,肉要管够,勺子要结实些,不会垮也不会割嘴,半夜点外卖吃得舒服;馆子还要够大,不会被城管赶走,能在某人被姑娘追的时候腾出二楼吃桶,能和坑蒙拐骗的只会说血光之灾的神道一起数钱。

这就很不错。


顺便一定要提一句,我是理科生,纯正理科生,不加料的那种。所以欢迎讨论数学物理。

大学及以上化学生物我可能就只能听听了2333


祝晚安好梦。


XIX March

# CP:王喻;世界线:退役后捏造

# 避雷:少量方王(没成),喻文州和NPC订婚梗

# 斗胆加个tag就当过节了

 

 

 

 

王杰希翻身时动作大了些,小臂撞到床沿,疼痛唤起意识,无垠寂静里喧嚣侵入,迷蒙里先是一片摧枯拉朽、鬼嚎神泣前奏,随着意识回归音符除去凄厉迷雾,大珠小珠,环佩相鸣,一场豪放铿锵七月暴雨。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2:59。

 

B城已经连下了四天的雨。灰白积雨云沉沉压着整个城市,连带着所有颜色跟着陪葬,玻璃幕墙钴蓝褪色,太古里艳红桃粉噤声,行道树的绿都平白无故染上一层悲戚苍白。白天王杰希去上班,开车在大四环上奔驰,十公里横跨大半个B城,视线稍稍上移想在汽车果酱里找安慰也只有一片灰色接着另一片灰色。

雨水多,水汽重得如同南方。踏出空调房湿气闷热扑面而来,会议重要必须西装革履,走到停车场时面不改色下衬衫早已湿透。开出车库时又是倾盆大雨,在挡风玻璃上溅出一朵朵硕大花朵,以卵击石也要死得壮烈;北方排水系统经不起考验,一场海啸在每个井盖、每个地漏下酝酿。

这倒有些像南方。王杰希打了灯踩下油门一个完美超车,还能腾出时间把过冷的空调向着无人的副驾调整一下,同时脑子也没闲着:尤其像哪里来着了?对了,G城。

这几乎是个思维陷阱,G城,蓝雨,喻文州。

他一脚踩了引线,根本避无可避。

 

最近赶项目睡眠不好,王杰希也没太介意醒过来,任务是睡到六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闭眼前手机屏倏然一亮,一条QQ消息,企鹅图标跳出那刻带着心脏猛抽一下。

王杰希微微拧眉,解锁,点开消息框。

 

某个沉静太久的名字现在跃到列表第一个,简单的三个字ID附带一个醒目的未读消息提示红圈,点进去红色湮灭,白底黑字一行字:王总,我来B城出差,明天晚上有空吃个饭么?

王杰希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第二眼在看见称呼时狠狠愣了一下——虽然这称呼于情于理没有半分不妥,第三反应才是在脑内快速过了一次明天的安排,然后才在输入框下敲下:可以的,明晚几点你方便?

 

等了三十秒对面没反应,王杰希切到微信,嘱咐秘书把明天的饭局和事情都延后,再在工作群里更新了任务,五分钟后喻文州的消息姗姗来迟:都行,公事已经办完了,明天休息。

接着第二条:还没睡么?

 

被雨声吵醒了。王杰希手快,接连回了两条:倒是你,怎么还没睡觉?

对面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刚刚在整理资料,马上睡了。

 

嗯。

王杰希发完这个字,再次点开输入框,却觉得无话可说。对面也不再有后文,一段对话刚刚开头就无疾而终,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不得不回归正题,脑子转速超900搜寻合适的饭店,斟酌三分钟发过去一个简介,一家高级寿司店,——他记得以前去日本的时候喻文州喜欢大阪的金枪鱼刺身。

 

这家刺身不错,可以试试。你住哪?

喻文州发来酒店名和地址,王杰希回忆了一下,6站地铁,不算远也不算近。

明天6点我去酒店楼下接你吧。

好。谢谢。

没事。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王杰希关闭手机,躺在床上手脚舒展开,窗帘没关,他转头看着外面树木在暴雨里伶仃飘摇,路灯的光被雨染得湿润而朦胧。他一个人出来住后习惯不关窗帘,原意是借着对光线敏感多一道天然闹钟,坏处是失眠时会被窗外纷乱景色吸引注意力导致更睡不着,更别提现在还梗着喻文州脆生生一句:王总。

没忍住又打开对话框,头像光亮熄灭,王杰希上滑屏幕,把喻文州发来的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往上翻,是半个多月前一句生日快乐和谢谢,再往前是新年快乐,然后聊天记录戛然而止——他才想起来新年时新换了手机。

不死心,一再拖着日期进度条向左想再多看那人对自己说几句话,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到后来几乎是被自己不切实际的幼稚举动逗笑了,自暴自弃把手机往旁边一甩,雨应和着又一阵蛮横大作。

旧手机当时摔得粉碎,他当时想着里面没什么重要的连备份都放弃,现在惦记起来连个安慰剂都没有,空空如也,干干净净,克礼生分到他指尖都在发抖。

这点记录甚至不够他怀念喻文州上一个生日,是否说了生日快乐,群里或私聊,喻文州又回答了什么,丢了一个手机仿佛饮尽孟婆汤,前尘碎得干脆利落,捡都捡不起来。

 

不必怀念国家队并肩作战那三年,他甚至觉得少年营里初见那场搭讪都比现在熟络。王杰希摩挲屏幕上灰暗头像,属于喻文州的、没有任何特效的白底黑字,再注意到自己连个特殊背景都没换。

以前他不弄这些花里花俏的东西,奈何方士谦嚷嚷,索性就把聊得多的几个人的背景一起换了,省得方士谦往自己脸上贴金,换了新手机习惯也保留着;而他给喻文州的,是与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都无异的系统默认背景。

是真的找不到一张图描述看见喻文州消息时的、不可抑制的慌乱,也是真的忘了。

 

所以到底重要在哪。惦记什么。怀念什么。期冀什么。五年里每一个似曾相识角落想起那张脸,那个微笑,每一次还没传递出去就消散的想念与自导自演自我感动有什么区别。

你真的在想念他吗,王杰希?

不是惯性不是遗憾而是纯粹地,想念他吗?真的吗?

 

我不知道。王杰希自问自答。

我不知道。又兀自重复一遍。

 

看了看时间,4:03,睡觉肯定已经泡汤了,王杰希索性爬起来处理文件。中午补个觉可能会好点,他想,实在不行一脸憔悴地去了,喻文州也不是没见过自己狼狈时的样子,不如说见得还稍微有点多。比其他任何人都多。

 

 

早上开会时王杰希心猿意马,虽然总结时条理清晰,提意见也合理周到,下属们最多能看见他抬手腕看表的动作多了些,但他看着策划书边缘潦草凌乱的字迹就知道自己已而混乱得不成样子。开完会正好是午休时间,王杰希下楼去员工餐厅草草扒了两口三明治就回到办公室休息,真皮沙发细腻柔软富有弹性,够宽够长俨然一张单人床。上次方士谦来探望时在这躺了一小会都不愿走,直损王杰希假公济私造安乐窝,换来他一个凌厉白眼——尽管王杰希一直不承认自己的大小眼飞起眼刀来娱乐效果大于威慑,但有件事倒是要承认:沙发睡起来的确舒服,不然也禁不住他赶上一个项目时连续在办公室睡了两个月。

 

他拆掉领带,解开衬衫前两颗扣子,躺沙发上,深呼吸,默数,一,二,三,……然而睡眠背弃他,绕着他盘旋就是不肯降落,困意在他脑子里喁喁私语,讥讽嘲笑他失眠的无力,一遍又一遍念那个他竭力隐藏的名字:喻文州。喻文州。喻文州。

 

喻文州在两年前退役,在国家队暌违三年后第二次捧起世界冠军奖杯时发布声明,那时候大报小报铺天盖地都是他退役的消息,黄金一代战斗到最后的孤子,蓝雨队长,国家队两冠队长,轰轰烈烈堪比五年前国家队第一次夺冠。那年喻文州28岁,与叶修比肩的年纪,固然占了打法不依赖手速的便宜,但28岁无论如何都得算高龄,一篇篇通稿里歌颂他的坚韧,怀念他的功绩,鲜花掌声哀叹里喻文州在个人发布会上出乎意料冷静疏离,对所有涉及到蓝雨和国家队的尖锐问题滴水不漏还击,却在说到自己将来时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感谢诸位关心,我想先休息一阵子。

那场发布会王杰希看的直播,每一个切到喻文州的镜头他都带着微笑,柔和的、清浅的却难于靠近的微笑,许多人因为笑容误以为喻文州好接近,实际上蓝雨两大前核心内里秉性都相似,冷静、自持、一击毙命。王杰希趁广告时间换了杯茶,对着镜子才发现自己眉间两道深邃沟壑,揉眉心时喻文州杀人不见血的冷漠微笑才显出威力来,一帧帧钝刀割肉似的戳进心窝里。

疼,然而如果从未见过他开怀,海风晚霞里笑得痛快天真活泼,卸下狡诈机智、进退有度只留心底柔软对你,倒也不觉得疼。

而偏偏王杰希见过,又偏偏亲手把喻文州心底那团火浇灭了。

 

他亲眼看着他的笑冷却、僵硬、凝固、风化,再抬眼时唇角弧度未褪、眼底却如同冰川极地,喻文州问,用于确认第二次问,这样么?

喻文州装作云淡风轻的语气,音节却在细微颤抖。

王杰希说嗯。

然后他看着他说打扰了,欠身鞠躬,轻声关门,礼貌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那时候是五年前,他在国家队第一次夺冠后宣布退役,参加的最后一次国家队公休,去马尔代夫。他从小在北方长大,第一次感受浩瀚、广阔、蔚蓝深邃的海,第一次看见不加遮挡绵延无际的橙色晚霞,第一次注意皎洁月光落在一双幽紫色眼睛里恍如鲛人泪。B市没有海也没有月光,所以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依然没睡着但闭目养神总有些效果,王杰希下午破天荒地踏着时间点五点打卡下班,留下一群下属面面相觑;可天公不作美,又下起了暴雨,堵车堵得他这辆百公里4.9秒的保时捷SUV速度都超不过20,看着秒针分针一格格向前跳简直煎熬,王杰希打开电台,熟悉的风铃般合成音混着女声沙哑低吟瞬间弥漫整个空间,他一个愣神差点撞到前车。

见鬼一般的巧合。王杰希第一反应是切歌,手悬在按钮下方又迟迟下不了手,最后只能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王杰希觉得世界上可能的确有因果,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他即将见到喻文州,两年后又一次见到喻文州时,所有的事物都在提醒他他当年究竟失去的是怎样一个人。

对他而言,多珍贵多在乎的一个,喻文州。

 

 

六年前第二次国家队公休他们去日本,在大阪时他和喻文州甩掉大部队两个人一起去了海洋馆,因为喻文州说他喜欢海,喜欢光怪陆离、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他们肩并肩走过一个个橱窗,喻文州的左手时不时擦过他的右手,第三次时他终于决定握住。喻文州略带惊讶地转头看他,他欲盖弥彰咳嗽两声偏过头,喻文州却先笑起来,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头。喻文州说,杰希,我们去看海豚表演好么?

语气堪称撒娇。

他说好。

于是他们在一群背书包的小学生里排了半小时队只为了十五分钟的海豚表演。喻文州一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王杰希找不出表演的趣味,只坐得格外笔直好用余光看着他手边的喻文州,耳朵,鬓角,脸庞轮廓,薄唇,挺拔鼻尖,眼角斜飞一双桃花眼。不自觉就想更靠近一些,手里一不小心用了些力,直到喻文州唤他才反应过来。喻文州问,怎么了?还要递来一幅如画温柔面容。

不是惯用的礼仪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舒心微笑。

他紧张得鼻尖冒汗,赶忙说没有。

结束时他们挤在一群小学生里离场,喻文州感叹了几句大阪水族馆名不虚传的精彩表演,他在一旁附和,好看的。

郑重又笃定。

 

出来时五点半,在附近商场草草吃完拉面七点半,华灯初上,白日里喧闹的水族馆此刻乖顺沉默如水母,商场外有一只乐高拼成的三人高的长颈鹿,经过时喻文州回头,看长颈鹿也是穿过长颈鹿看后面巨大的摩天轮,红色灯光缓缓流动,映在喻文州脸上红扑扑幼稚又可爱,他看出喻文州无言期待,主动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喻文州答应时表情堪称惊喜,眼睛亮亮的,不加掩饰的雀跃欢欣,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借着3cm不算身高差的身高差揉喻文州的头。喻文州的头发又软又细,像动物幼崽腹部最柔嫩一撮幼毛。

买了票才在介绍上看见随意选的摩天轮竟然也算大有来头,以为无心的灯光也拥有意义,红色代表晴天,绿色代表阴天,蓝色代表雨天,他开玩笑说如果是绿色或者蓝色就好了,喻文州说这样就很好,晴天就已经是最好的了,不是么?

 

没人能那样的喻文州面前说不。一个柔软的、温和的、连喜悦都足够温柔不会烫手的、属于喻文州的眼神。

他像被施了咒一样只能点头。

 

他们选的是普通厢,一开始他们面对面坐着,但总觉得太远了,没过多久他就主动坐到了喻文州一侧。观光窗缓缓上升,嘈杂城市剥离三维实体只剩星星点点灯光用于描画,近处的居民楼阳台微弱暖光,远处高楼大厦招摇的落地窗,跨海大桥只余四五根线条勾勒轮廓,长长巴士倏忽即逝如同彗尾。喻文州戴着耳机听歌,眼神汇聚在无穷远,总让他恍惚下一秒就要翩然而去,不得不把喻文州的手攥得更紧些好让自己心安。

这时摩天轮在最高处停下来,喻文州不由分说把耳机摘下来分他一半,低声说,听听这个。

 

同一首歌。

女声婉转缠绵,如歌如诉,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声融化在鼓点里。

时间静止。

 

一曲终了喻文州说,我觉得这首歌很适合在晚上听。

想了想又补充说,适合夜晚想念一个人。

 

喻文州说话时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呼吸如海浪一般绵延不绝拍在他脸颊上;那人逆光坐着,大半身体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晶莹熠烁。

几乎要熔化他。

 

于是他逃了。

他匆匆偏过头说我也觉得不错,而此时五分钟时间魔法失效,世界回归正轨,观光窗缓缓下沉。

他听见身旁的喻文州笑起来。

无声无言地笑起来。

 

可他没敢再回头。

 

 

电台里歌手还在唱,反复哼吟同一句话,六音步扬抑格来来回回,如同随求堂内绕行一圈又回原点,那时喻文州扯着他衣角跟在他身后,体温隔着衣物若有若无传过来。王杰希后来搜这首歌,看了歌词跟着哼,他猜当时喻文州也没太深究歌词意义,只不过沉迷曲调,可六年后再看简直一语成谶。

 

We were laying in the ring

Not making a sound

And if that's a metaphor of you and I

Why is it so hard to say goodbye

 

他没问过喻文州疼不疼,只是看他动作、看他表情、听他说话,疏离里的冰棱,他觉得喻文州也疼。

王杰希想,算无遗策四大心脏之一的喻文州啊,如果早知道会被一首有意无意的歌言中结局,他会不会宁可分享一首烂大街甜蜜口水歌。

 

你有没有一个时刻,如同歌里唱的那样,痛苦失智到想伤害我。

 

越想越乱,王杰希发现答案是有或没有都超过承受限度,幸好道路突然通畅,他不得不克制思绪集中注意力开车。

 

 

酒店是B城内数一数二的五星级酒店,离荣耀总部近。喻文州休息了一年之后被蓝雨返聘,分了股权算个小合伙人,作为俱乐部高层和战队选手的过渡角色,顺带处理一些比赛流程之类的杂事。他们这一批选手退役后留在圈内的比例大概是十分之七,毕竟十几年热血青春很难说放就放,又或者借着荣耀的经验去别的游戏公司当策划顾问,离开得最决绝的可能就是王杰希。退役后他先正儿八经地花了三年读了设计,后来进了设计公司从头开始打拼,半年前升了副总监。

退役后大家空闲时间难统一,可大多数时候总维持着一年见一次的频率,有什么变动也总会在群里或私聊问几句,但他和喻文州的时间总错开——他们一年里聚会很多次,而每次他有空时喻文州都恰好有事。他不愿深究这个恰好里到底虚实多少,但总归是生长成肉里一根顽固骨刺,每每碰到都要疼一下。

 

虽然他自觉自己并没有资格质问喻文州。

 

他不问,喻文州不开口。到后来就变成了真的一无所知。过年聚会时他们谈论到喻文州被蓝雨返聘了他才知道喻文州去向,奈何惊愕表情收得太晚被全桌人看在眼里,方士谦这种惹事的就直接开始嚷嚷:“你别不是连这都不知道吧?”

“一边儿去。”他没好气地瞟方士谦一眼,然而他确实没底气。桌下的一只手缓缓握拳,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濒临崩溃,血管在太阳穴下一抽一抽。

方士谦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对他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那看来就是了。”

方士谦把手心里小白酒杯转过一圈再一饮而尽,还要神神道道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音量火上浇油一句:“你当年可是为了他拒了我啊。”

 

然后接了他结结实实一个肘击。接了也还是笑得没脸没皮,全然没当回事似的继续和别人打闹。

 

但他再怎么无视方士谦却不能否认他真的说对了。他记得五年前喻文州衬衫扣子最多解一颗,记得喻文州喜欢海底捞的番茄汤底,记得喻文州点奶茶时永远只加半糖,记得喻文州包里有一只幼稚的红色小章鱼挂件,但时间不等人,五年后喻文州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吗?

 

还是吗?不是了吧。

 

如同他也不是当年的他。他选择设计有多少是因为兴趣,因为他所说的“最能发挥自己奇思妙想的领域”,又有多少是为了逃避那个喻文州在的荣耀职业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当然还会偶尔回去看看,回微草,也回荣耀,烈火焰尽的好友列表只有一个永远沉默的75级术士小号,属于喻文州。

算起来他们真正熟悉起来是从国家队开始,黄少天聒噪,成天喊着要和叶修PK,索性住在一起,于是机缘巧合下他和喻文州成了舍友,都是稳重理智的性子,互相赞赏钦慕许久,战场上默契无间,解封的魔术师诡异打法在喻文州调度下居然也能和团队和谐共处,由不得更要信任亲近几分;朝夕相处间忘了谁先开的头,王队喻队悄然换成杰希文州,而没人觉出异样。

 

然后谁动手推的多米诺骨牌,方士谦的告白,喻文州的主动,还是他自己的拒绝?

 

后来王杰希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想和喻文州在一起吗,执子之手白头偕老吗,如果有如果,又真的能做到吗?

最后的答案是其实什么都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疏、除了群发的祝福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样子,就行。

 

 

五星级酒店门厅敞亮,王杰希排在车龙后缓缓移动,远远瞥见喻文州深紫色头发。喻文州在和身边的服务生聊天,微笑的弧度得体又亲切,王杰希心里的火蹭蹭蹭向上窜,烧在喉咙口又不出来,只得用力地、泄愤式地对着前一辆停留过久的车长按了一声喇叭。

 

然后喻文州像是真的听出了点什么,回头冲着他的方向笑了笑。

 

那个角度当然看不见他,最多看见车牌和模糊一个轮廓,但王杰希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视线交汇,如五年前、或更久之前的一双紫色眼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远远地、隔着小半个酒店花园传过来。

王杰希踩了一脚油门挪动一个车身位,庆幸挡风玻璃构造完美掩藏面容,记忆碎片无序播放糊成无意义色块,他看着自己指尖脑子一片空白。

 

开上门廊他才看见喻文州身旁的服务生拉着箱子,王杰希赶忙降下车窗,喻文州走上前,低下头,送出一个微笑,久违的声线响起:“王总,介意我用一下尾箱吗?”

王杰希与他对视,在还没来得及对称呼表露不满的时候就先偏开眼睛,按下控制键:“当然不。”

“谢谢。”

声音又轻又柔。

 

喻文州指挥小哥放好行李箱后上了车,副驾驶,手搭在膝上,与他握着变速杆的右手只不过相距两拳。喻文州穿得随意,银灰色休闲裤浅蓝色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隐约能瞥见精致锁骨。

他曾碰过的。在喻文州倾身而上时,绵长亲吻里他右手掌心抵在他锁骨,酩酊大醉都够他记下轮廓弧度。

 

再以及熟悉香气。静谧森林里葱郁的浓重绿色与浅灰色烟雾,淡紫色花香远远传来,底子里是疏离的清冷苦涩。一个宁静、朴素、温暖却触碰不到的春天。

多适合喻文州。

 

他指尖拂过白色瓶身上的木质标签,喻文州从手机里抬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白灵魂。”

“什么?”

“它属于白灵魂系列。”喻文州蹦下床,从他手里接过瓶子,不由分说拉过他手腕轻喷一下,眼神清亮而狡黠,“white soul。火的白色灵魂。”

他怔怔咀嚼这两个单词好一会才找回语言:“很适合你。”

喻文州笑。

 

那天夜晚他反复地把手腕凑到鼻尖,但感觉依然不一样。他后来甚至买过一瓶同样的香水,试过好多人,然而总不一样。

于是他才意识到他惦记的不再是气味。

 

 

喻文州上车后就转头看雨,可能也不是看雨,只是不想看王杰希。气味分子恼人地、持续不断地钻进鼻腔,余光里长袖衬衫挽起露出一截骨骼分明手腕,精细优美得甚至都握不满,他记得的。

雨滴敲在玻璃上也敲在脑子里。

没话找话:“等会直接去车站吗?”

“嗯。”

“怎么走这么急?”

“因为暴雨航班取消了,明天下午还有个会,临时买的动卧。”

“这样。几点的车?”

“十一点。”

“我送你吧。”

喻文州终于舍得回头看他一眼,唇是弯的眼神却是冷淡的,不刻意的淡漠,是他对任何一个熟人都会给予的礼貌距离。

“不用了王总,我记得南站离你住处挺远的?明天还要上班吧。”

王杰希还没来得及皱眉就先脱口而出:“没事。”

视线在内后视镜里短暂触碰,两双虚假眼瞳,王杰希看见幻影倏忽间亮起暖意,一闪即逝地亮起来,随后是喻文州声音姗姗来迟:“那就拜托王总了。”

 

王杰希逼迫自己把注意回到路面上,他还有话要说,某句话,很多话,但是理智不允许,理智把每一句话写在路面上逼他审视,一个字一个字地枪毙,枪毙理由都是同一个,还是个最残忍的反问句:你有资格吗?

他猜想自己脸色不太好,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喻文州的视线隔着镜子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沉默,继续沉默。王杰希车上没有CD,电台广播更是他们都不喜欢的抖机灵与插科打诨,至少五年前,或者三年前的喻文州与他一样不喜欢。原来车上的CD全是喻文州的,他什么都听,王杰希只说得出一种类型叫摇滚,然后另一种是喻文州告诉他的叫民谣。那时候他开的还不是这辆车,另一辆法拉利,喻文州说适合他的法拉利,两年前被他转卖了,因为他只有一个车位。

他们当然不总是听歌,偶尔喻文州会把音乐关了,然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或者也不聊天,但那是种浅紫色的、轻盈的空白,而不是沉重的沉默。

那次旅行过后他把喻文州放在他这的CD整理好寄了回去,他说不准自己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喻文州没有说会走,他就先默认了喻文州必须走,怀着这样的心情收拾一切送还一切,然后再放任自己坠落回漫长的、单调的、枯燥的、平静而没有任何波澜的沉默里。

 

他沉默太久了。

说话不是天生的技能,沉默太久就会失去语言,被某个人的特异性环境驯化。

而后退化。

 

但他的情感背叛他。太煎熬了。没人能否认他的头脑清晰判断精准,然而禁不住情感极其偶尔地要背叛他,让他无助地成为一个失败者。

他努力做到目不斜视,但余光里喻文州一举一动纤毫毕现,感官被放大,如同多年前荣耀地图上背景里的一草一木被放大,人为什么要有余光,他想。他不再想看喻文州了,他想把车直接停在路边,自己下车,让喻文州开走它,然后他消失。他们从未遇见过,等会也不需要吃晚餐。没有晚餐。设计师不需要吃晚饭。

但是不行。不行。喻文州在意识边缘的每个角落里,过去的喻文州和现在这个,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坐在他身边的喻文州。

 

吃饭的大厦近在眼前,还差一个红灯,他看着红色的数字慢慢变少,十,九,八,七,前车尾灯的红色熄灭了,最后的机会,唯一剩下的一句话。只剩三秒钟。他把变速杆推到D挡,同时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生分……文州。”

最后那个称呼是不被理智允许的。但他还能怎么称呼他呢。

 

喻文州抬眼,赤裸裸的迷茫,喉间滚出一个下意识的上升音节,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好的,杰希。”

 

王杰希的世界一瞬间彻底失色,是的是这个称呼,他五年来无数个瞬间条件反射一样怀念的这个称呼,但同时这个称呼也永久地死去了。不再一样了,同一个人说的同一个词,但有些东西已经死了,冷了,风干了,连灰尘都不剩。

他让自己微笑。对这个黑白默片的世界,微笑起来。

 

吃饭时喻文州只点了一碗拉面,王杰希翻着菜单,鱼生颜色鲜艳,满眼高饱和度的不同红色,最能勾起原始食欲冲动的红色,但他无法为它们的好卖相停下来,他点了一份定食,合上菜单的时候终于问出口:”我记得你原来喜欢吃金枪鱼?“

喻文州啜着大麦茶:“原来是,后来胃不好,医生说不能吃生冷的,就不吃了。”

“那是要注意些。”

 

再然后就没有对话了。王杰希低头吃饭,喻文州低头喝汤,面对面坐着都不能让他们再互相看对方一下。临走前喻文州去洗手间,刑罚停止,王杰希视线移到喻文州的那杯茶上,残茶勾勒唇形,空气里飘散着喻文州身上的味道。

 

迷迭香。

五年后他终于说得出香料的名字,迷迭香在基调里极淡,在喻文州皮肤上却存在感极强,他总觉得就是因为这欢快的香气春天才不再凛冽了。那天晚上他们喝得有点多,喻文州搀扶他回房时颈间就是这个气息,混着酒气无端端带上诱惑,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无序而猖狂。王不留行账号卡在饭局上正式交给了高英杰,现在他谁都不是,只是王杰希,然而卸下所有担子反而让他手足无措,他记得他们喝酒,闲聊,再和喻文州单独跑到海边继续喝酒聊天,月亮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爬到穹顶上,海风又咸又湿,喻文州一身银白色月光衣袍。

 

进房后他一个不小心被床脚绊到,突然就带着喻文州一起摔到床上,单人床里两人挨得极近,月光从落地窗中淌下来落在喻文州脸上,银丝雕刻得极细腻,柔柔垂在脸颊边,一双幽紫色眼瞳异样地亮,如同一团明亮的火。他听见呼吸乱了,理智城墙一点点崩塌,他伸出手,想着不如放肆一次,喝醉了是多完美的理由。

 

但先挥兵而入的是喻文州。

 

喻文州吻上来,连带着迷迭香气息冲了他满头满脸。错愕间柔软物体乘虚而入,宣示主权般扫过他口腔每一寸,熟悉面庞倏然放大到极致,他在喻文州脸上看见探求、渴望、压抑的喜悦与孤注一掷的哀伤,于是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应和了这个吻。

 

他们的手互相摸索,刺探与征求,头发,脖子,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身体越来越近,裸露肌肤歇斯底里纠缠,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练习的默契无间,本能亲近,时间失去度量。

唇齿分开时他看见喻文州透白脸颊上一层浓郁红色。

 

喻文州先爬起来,他恍惚记得那个笑,明媚又温柔,手心里的小太阳,炽热得都不像喻文州。喻文州说:“我去洗澡。”

 

然后他睡着了,借着酒精的麻痹作用睡得出乎意料地沉,再醒来时天还没亮,喻文州被子没盖好,露出大半后背,他轻手轻脚替喻文州把被子盖上,再去洗澡。

泡在浴缸里时他脑子里空荡荡的,理论上他应该理一理昨天发生的事情,但他什么都想不到,逻辑记忆全被掏空了一片空白;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他抓起一看。

是方士谦。短短一句话:在一起不?

 

什么?他没回过神,顺手回。

我想了好久,觉得我挺喜欢你的,觉得你也挺喜欢我的,不如在一起?

 

惊雷一般瞬间炸清醒了。连带着喻文州的吻一起炸清醒了。他承认他对方士谦可以算是“十分照顾”,多年队友,一起走过无数高峰低谷熟悉得恍如另一个自己,然而这是喜欢吗?

如同他对喻文州,享受和他并肩作战,享受和他聊天吃饭,享受与他相伴,甚至享受了昨天的那个吻,然后就能断言自己喜欢喻文州吗?

他全心全意注视微草太久了,突然闯进来一个气汹汹的“喜欢”,闹得天翻地覆。一晚过去他突然失去最珍视的两个朋友,换了身份一人站天平一边,等着他这根指针平衡。

 

彻彻底底的手足无措。他可以算出叶修一招龙抬头,算不出自己一颗心。

 

他披着浴袍出去时喻文州已经起床,眼神迷蒙如同幼猫,却在看见他时瞬间绽出笑容,带着光的笑容,说:“早安啊,杰希。”

看得他心惊胆战。

 

喻文州去洗漱,他则打电话让酒店送来早餐,擦肩时喻文州扣住他手腕,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再遗留下一个温柔微笑。

一团乱麻。

 

吃早餐,喻文州再一次弯腰时他避开了,连同眼神一起避开了。他推开喻文州:“文州,我不能。”

视野里喻文州的手瞬间僵硬了,他看见他手腕上的血管因肌肉抽动而一跳一跳的,喻文州声音在颤抖,他听出来了:“因为性别吗?”

“不是,因为我自己。”

喻文州沉默,好一会后又问:“因为方士谦?”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喻文州,幽紫色眼睛成为黑洞,什么都没有。

 

“也不是,”王杰希喉头发干,伸出手比划,“就是不能。”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感觉到疼,胸腔里,钝重的、无源的疼痛,割开皮肉却不见血的疼痛。

 

他听见努力克制的吸气声,随后喻文州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没有可能吗?”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太疼了,疼得他说不出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疼痛,但痛觉在身体里乱窜,挤压得只剩本能,他只能从喉咙里含含混混磨出一个:“嗯。”

那个音节没有任何意义,仅仅因为他实在无法说出别的话,但他无法解释。

 

事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被全部毁掉的。

无法面对,混沌时无法面对,两年后漫长失眠里终于确定心意后更加无法面对。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把他带回了现实,喻文州指指手表再指指周围空掉的座位:“该走了。在想什么?”

王杰希没法回答,只匆匆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抱歉。”

喻文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直奔火车站。晚上人很少,王杰希执意要送喻文州到安检口,没有排队的人,喻文州站在警戒带外向王杰希伸出手,微笑:“十分感谢。那么下次再见了,杰希。”

王杰希回握:“一路平安。”

 

然后他站在旁边看着喻文州拉着箱子穿过九曲回肠的警戒带,过了身份验证径自向安检机走去,背影里沉重预兆振聋发聩,王杰希几乎是本能地冲进去,喊住他:“文州!”

喻文州回头。

 

他们隔着玻璃栏杆对望,永恒的、无法越过的二十厘米,被压抑许久的字句此刻一齐沸腾,争先恐后地要涌出来,他只得求救般看着喻文州,天方夜谈一样希望他懂,再希望,或许希望,他留下来。

但喻文州一脸淡定的茫然。

 

火熄灭,水淹上来,房屋垮塌,树木腐朽,河流干涸。他抬眼看见屋顶巨大白光灯,光线里灰尘浮动,灰尘的倾盆大雨,唯一一个在空气里窒息的人类。生命倒退,动物,植物,远古海洋,火山地震,宇宙大爆炸里最初一个点。永恒之前的时间。

 

 “……对不起。”

“什么?”

“那件事……对不起。”

 

喻文州愣了一下,然后释然地笑起来:“我早忘了。”

王杰希学着喻文州的样子扯动肌肉,说那就好。

 

然后眼睁睁看着喻文州从衬衫里捞出一枚戒指,铂金素圈,耀眼夺目。

喻文州眼睛垂下来,长长睫毛的阴影淹没整颗眼珠,自嘲似的说:“我猜你最近忙没看群,我订婚了。”

“订婚宴在下周,欢迎来G城。”

 

喻文州说到最后抬头看他,毫无情绪、一潭死水的一双眼睛。王杰希几乎是站立不稳地下意识后退两步。

 

如何让一个死去的人死得更彻底一点。如何让一个业已毁灭的世界消失得更干脆一点。如何把遗憾雕刻得更深邃一点。

如何做这些事,就如何告别。

 

“恭喜。”

“祝……天长地久。”

 

“谢谢。”

 

 

 

 

 

 

# 后记:

剩下的后记里唠嗑。

断断续续写了快一个月。

BGM:Troye Sivan-FOOLS或者文中那首H.A.T.E.U

或者杨千嬅的知更也行(好吧这个有点鸡贼,知更是一开始的动机吧)


祝节日快乐嘻嘻嘻